
老陈被隔离的第七天,我终于忍不住跟社区工作人员说了这句话:“很担心他在里面憋出事。”
这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。老陈是谁?是我爸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退休前在厂里当了大半辈子钳工,脾气硬得像他手里那把锉刀。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“憋着”——年轻时在车间一蹲就是十几个小时,回家还要憋着听我妈唠叨,退休后又憋着不让我知道他身体不好。这样的人,似乎天生就懂得跟“憋”这件事和平共处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上海这波疫情来得突然,老陈所在的老小区出现了阳性病例,整栋楼都要封控。我接到通知的时候,电话那头的老陈声音平静得反常:“没事,你忙你的,家里米面都有。”我妈在旁边抢过电话,声音却带着哭腔:“你爸他……他一天要往阳台跑十几趟,就盯着楼下看,一句话也不说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老陈是个闲不住的人。退休后他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:早上六点去公园打太极,回来路上顺带买好一天的菜;下午跟老伙计们在室下象棋,输了就吹胡子瞪眼,赢了就得意洋洋地哼小曲儿;晚上还要去广场上跟人一起跳交谊舞,我妈嫌他跳得难看,他就偏要拉她一起跳。他的生活像一张紧密的网,每一根线都连着外面的世界。
而现在,这张网被一把扯断了。
隔离第三天,我给他打电话,他接得很慢,声音闷闷的:“没什么事,就是胸口有点闷,可能是没活动开。”我让他跟着手机视频做做操,他嗯了一声,挂了。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,他根本没做,就坐在沙发上发呆,电视开着,眼睛却望着窗外。
第五天,他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从客厅走到卧室,再从卧室走回客厅,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我妈说,他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出不去,又折返回来,嘴里念叨着: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第七天,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做核酸,老陈一反常态地拉着人家聊了十分钟,从菜价聊到国际形势,最后人家走了,他还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半天没挪动。我妈说,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老陈老了,老得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。
我这才真正慌了。
老陈这辈子经历过太多“憋着”的时刻:年轻时在工厂里憋着怒气,中年时在家里憋着烦闷,老了老了又憋着对儿女的牵挂。他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,再大的事也能扛住,再难的事也能憋住。可这次不一样,这次他被憋在一个不足一百平米的屋子里,没有棋友,没有太极,没有广场舞,甚至连下楼买包烟的自由都没有。
他憋得住情绪,但憋不住一个人的活法。
我赶紧联系了社区,申请了心理疏导服务。又跟邻居商量好,每天在楼下跟老陈隔空喊两句话,哪怕是骂他两句“老头子你倒是动一动”。我还给他买了智能手机,手把手教他用视频通话,让他每天跟老伙计们线上“杀两盘”。
第八天,老陈给我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底气:“你给我买的那个什么……手机,我赢了老张三盘,那家伙气得直哼哼。”我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他不是怕憋着,他是怕被这个世界忘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