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越语言的密林——戴从容与《芬尼根的守灵夜》的十八年
2026年7月，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，文学翻译奖的桂冠落在了一位“孤勇者”身上——复旦大学教授戴从容，凭借耗时十八年译注的《芬尼根的守灵夜》三卷本，为这部世界文学公认的“天书”带来了首个中文全译注释本。四万余条注释，逾两千页的体量，她用十八载光阴，为中文读者架起了一座通往乔伊斯意识流迷宫的桥梁。
戴从容与乔伊斯的“相遇”，始于1994年。彼时，萧乾、文洁若夫妇合译的《尤利西斯》在国内引起轰动，作为比较文学专业学生的她读后“惊为天人”。她发现，从未有作品像《尤利西斯》那样，将生活的林林总总巨细靡遗地呈现。从硕士到博士，她顺理成章地将乔伊斯作为研究方向，完成了博士论文《乔伊斯小说的形式实验》。当她花一个月时间硬啃《芬尼根的守灵夜》时，却因这部作品没有情节作为记忆的抓手而“前面读完后面就忘记了”。这成了她心中一直挂念的缺憾。
幸运的是，到复旦大学做博士后时，陈思和先生支持她专攻这部奇书。整整两年，她只研究这一本书，出版了《自由之书：〈芬尼根的守灵夜〉解读》。2006年，在出版社的鼓励下，她签下翻译合同，尽管深知“翻译在高校不算成果”，但她从未想过放弃。翻译过程如同“文字搏斗”。乔伊斯融合了超过60种语言，从希伯来古语到梵文，从爱尔兰方言到日本文字，自造词汇超过半数，打碎了所有语法规则。戴从容坦言，她并非孤军奋战，而是站在了西方百年“乔学”研究的肩膀上——罗兰·麦克休的注释、克莱夫·哈特的词语索引、各类词典和指南，以及网站，都是她攻克难关的利器。她将这些研究成果汇聚于译本，为读者提供了41856条注释，让“天书”的密码逐渐清晰。
十八年，从青春到中年，戴从容的生活被切割成教学、育儿和翻译三块。大多数整块翻译时间都在孩子睡着之后，寒夜里挑灯译完，手脚冰凉地钻进被窝，碰到孩子温软的身体，疲惫便顷刻消散。她深居简出，在朱家角的小院里，像一座孤岛上的工匠，一笔一画为中文读者绘制迷宫地图。她说，翻译让她在俗世的喧嚣之外辟出一片心灵的世外桃源。如今，这份沉甸甸的奖赏，是对她穿越语言密林、完成这场漫长跋涉的最高礼赞，也激励着更多写作者勇敢探索文体与语言的边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