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鲁迅研究历经百年,已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学科中最深厚、最复杂的学术领域。面对浩瀚的鲁迅文学世界与纷繁的研究成果,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洁宇提出了一种简明而深刻的框架,即从“文”“史”“哲”三个维度进入鲁迅研究。这一提法不仅是对鲁迅研究传统路径的精准概括,更折射出当代学者对“文学性”问题的深度反思与突围。
所谓“文”,即文学批评与文本细读的维度。张洁宇强调,鲁迅首先是一位文学家,其作品的文学价值是研究的根基。她并非固守传统的审美批评,而是主张在“重读”中激活经典。她在《独醒者与他的灯——鲁迅〈野草〉细读与研究》中,逐篇分析《野草》的文本构成,结合翔实的史料考辨,既呈现了鲁迅诗学的内在逻辑,也揭示了其与时代现实的深层对话。这种“细读”并非技术性的拆解,而是将文本视作鲁迅思想与情感的物质载体,在语言层面寻找其独特的审美张力。张洁宇对《记念刘和珍君》的重读亦具有代表性,她从“中华民国”这一纪年表述入手,剖析鲁迅对民国理想遭到背叛的愤怒与反讽,将文学表达与历史语境紧密勾连,使文本细读成为通向思想史的重要通道。
“史”的维度,则指向文学史意识与历史语境的重建。张洁宇认为,鲁迅的研究不能脱离其诞生的具体历史场域。她注重将鲁迅置于20世纪中国的政治、文化变迁中加以考察,关注鲁迅与辛亥革命、与“三一八”惨案、与现代知识分子群体之间的关系。这一维度并非简单的“背景介绍”,而是要求研究者回到历史现场,还原鲁迅的写作动机、接受语境与传播效果。在张洁宇看来,只有将鲁迅的文学实践置于其“风沙扑面、虎狼成群”的现实环境中,才能真正理解其杂文文体何以具有革命性,何以挑战了传统的文学观念。这种史学路径,使鲁迅研究避免了悬空的理论演绎,而拥有了扎实的实证根基。
“哲”的维度,则是对鲁迅思想世界与精神结构的深层追问。张洁宇关注鲁迅在生死、革命、存在、孤独等终极命题上的思考,探究其“向下超越”的哲学路径。她指出,鲁迅并未建构体系化的哲学,但其文学作品中蕴含的“个体与时代”“绝望与反抗”“传统与现代”等辩证关系,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哲学实践。在张洁宇的研究中,鲁迅的“精神胜利法”不再被简单视为国民性的批判,而被重新阐释为一种关于“二律背反”的寓言;《阿Q正传》中的“六个瞬间”则被解读为革命开端的启示。这种哲学维度的进入,使鲁迅研究超越了单纯的文学批评,而进入了对中国现代性困境的普遍性思考。
值得注意的是,张洁宇强调“文”“史”“哲”三维并非彼此割裂,而是相互支撑、彼此渗透的整体。她主张在“重提文学鲁迅”的避免回到纯粹的审美主义,而是将政治、历史、哲学等维度重新纳入“文学性”的讨论之中。这种融合了文化政治的文学批评,既回应了21世纪以来鲁迅研究“去政治化”与“再政治化”的论争,也为当代人文研究提供了一种可行的路径:在实证与阐释之间,在文本与历史之间,在个体与时代之间,寻找一种动态的平衡。
张洁宇的学术实践表明,鲁迅研究之所以历久弥新,正是因为它始终处于“文”“史”“哲”的交互张力之中。对于后来者而言,这一框架不仅是一种方法论,更是一种精神姿态:既要回到鲁迅的文本,又要回到历史的地层,最终抵达思想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