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手机里存的那些视频，你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阳光把你的银发照得发亮。我教你怎么用手机自拍，你举着手机，手有点抖，镜头晃来晃去，对准了又放下。我笑你笨，你也笑，说“老了，不中用了”。那时候你还能认出我，还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你最疼的外孙。你掰着手指数“袁弘、张歆艺、袁弘、张歆艺”，一遍遍地念，像个小学生在背课文。我录下来了，一遍又一遍。现在回头看，每一帧都像在倒计时。
阿兹海默症就是这么残忍的。它让你一点点地忘，先是忘掉今天吃了什么，然后是忘掉刚说过的话，最后——连最亲近的人，慢慢地也像隔了一层雾。你开始不认识我了，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我握着你的手，喊你“外婆”，你只是茫然地眨眨眼。后来，你连自己的儿女也不认识了。妈妈站在你面前，你却叫不出她的名字。
我每次回去看你，心里都怕。怕这会是最后一次。怕你闭着眼睛，再也睁不开。怕下一次我推开那扇门，你已经不在了。我偷偷把你的样子记在心里，把你手上的温度、你身上的肥皂味、你说话时的语调，一点一点地存起来。我怕忘记，比怕你离开更怕。
电影《寻梦环游记》里说，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，遗忘才是。只要还有人记得，你就没有真正消失。所以我要记住你，用力地记住你。记住你教我认字的样子，记住你给我做的红烧肉，记住你牵着我的手走过那条老街，记住你笑着骂我“皮猴子”。记住你──哪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。
外婆，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。没有了病痛，没有了遗忘，你安安静静地走了。我虽然没能回去，但我知道，你一直在看着我。就像天上的星星，亮着，不灭。我会好好活着，把儿子养大，等有一天他长大了，我就告诉他，你有一个多好的曾外祖母。
你一路走好，往生极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