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镜中人
那天试镜棚的灯光特别刺眼。
我站在镜头前,手里攥着提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。胖了十五斤之后,衣服绷在身上,每一个褶皱都像在提醒我——你看上去糟透了。
导演翻了两页简历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看简历。那个停顿很短暂,短到只有一秒,却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我紧绷的神经。
“你这样的身材,还有脸来试镜?”
他声音不大,但整个棚里的人都听见了。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,副导演低头假装看剧本,化妆师别过头去。
“你是猪吗?有没有羞耻心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塞了棉花。最后只挤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然后转身,推门,走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便利店的冰箱前,拿了三盒牛奶,又去药柜拿了一盒泻药。回到出租屋,把牛奶倒在杯子里,掰开药片,一粒一粒地咽下去。白色药片划过喉咙,卡了一下,我灌了一口牛奶才顺下去。
我想,既然我的身体被嫌弃,那我就把它弄得更糟一点,让它消失掉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几乎没离开过马桶。腿软得站不住,就扶着墙走。肚子好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,拧巴、绞痛、一阵一阵地抽搐。我趴在地板上,额头贴着凉凉的瓷砖,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,砸在地砖的缝隙里。
那一年,我没怎么出过门。
窗帘拉得死死的,外卖堆在门口,能不接的电话就不接。朋友发消息问怎么不出来了,我说最近在休息。妈妈打电话来,我骗她说工作太忙,改天再聊。挂掉电话,我看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。
一个人待久了,会开始习惯黑暗。但也会在某个深夜,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的样子——那个站在舞蹈教室镜子前,转圈转到满头大汗却还在笑的女孩。
我翻出旧手机里的视频。十四岁,刚上《我爱黑涩会》,跳完一支舞,对着镜头比了个“耶”。那时候我不瘦,但眼睛里有光。
后来有一天,我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晃得我眯了好一会儿眼。我慢慢走到浴室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蜡黄浮肿的脸。那个人瘦得脱了相,眼底全是血丝。
我伸手擦了擦镜面上的水汽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你真丑。”
然后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你还活着。”
那天下午,我洗了澡,换了干净衣服,出门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盒三明治。路上有人看了我一眼,我下意识想低头,但最后没有。
我告诉自己:你可以胖,可以丑,可以被骂,但不能不要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