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，盛家汇的灯火还亮着。
汉塘河的水静静流淌，街面上人来人往，烧烤摊的烟火裹着孜然的香气，在夜色里打转。刚下班的工人围坐在塑料桌旁，要了几瓶冰啤，几串烤肉，一天奔波的疲惫，就在这烟火气里慢慢消散了。年轻的情侣分吃一碗冰粉，勺子碰着碗沿，叮当作响。没有人刻意提起这条老街的历史，但那股子热乎劲儿，就藏在每一串烧烤里，每一碗凉粉里，每一句带着笑意的招呼里。
盛家汇这个地名，是有来历的。
早年间，这里不叫盛家汇，当地人管它叫“塘南小市”。汉塘河在这里打了个小软弯，河面上常年泊着几艘从嘉善西塘来的农船，船家把雪菜、大头菜的瓮往岸坡上一摊，过路的人蹲下来挑挑拣拣。日子久了，岸坡上踩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，两边搭起了卖菜的棚铺。附近的农家也把地里的蔬菜挑到这里来卖，渐渐聚成一个小小的市集。
真正把这里聚成一条街的，是一九三四年的事了。
那年，从外地逃难来了一户姓盛的人家。老爷子是个做糕点的好手，一手桂花糕蒸得能香透半条河。他带着一双儿女，在河边搭起两间瓦房，开了间“盛记茶糕店”。没出半年，糕香顺着汉塘河南岸，飘到了塘北的老街上。盛家人厚道，农忙时节给下田的人送凉糕，逢年过节给没儿没女的孤老送热糕。没几年，周围的住户都往河湾边凑——开南货店的，摆剃头摊的，卖竹篮竹扁的，裁缝铺的，一间间铺子顺着河岸延伸，渐渐成了一条街。当地人念着盛家的好，就把“塘南小市”改成了“盛家汇”。“汇”字用得妙，河汇在这里，人也汇在这里，南来北往的生意都汇在这里。
老人们总说，盛家汇的根，就扎在盛记茶糕店那口冒了几十年热气的蒸笼里。
如今，盛记茶糕店早已不在了，但盛家汇还在。这条老街不长，由南往北两百米，由东到西也是两百米，是个“L”形。街面不算宽，两边的商铺却不少，小吃店最多——烧烤的、自助火锅的、过桥米线的、粉丝煲的、新疆烤羊肉的，一家挨着一家。夏冬两季，夜宵生意特别红火，往往营业到午夜。
我搬来新丰镇上住之后，晚饭后散步，总爱往这条街上走。盛家汇的夜里，汉塘河的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着，街面上的灯光映着往来的人影。烟火气蒸腾着，氤氲着，把整条老街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。
说到底，盛家汇早就不是一条街的名字了。它是一种味道，一种温度，一种让人在深夜里觉得踏实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