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海总是在下雨。我站在外滩的观景台上,雨丝斜斜地飘过来,把整个陆家嘴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。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塔亮着灯,光晕在雨幕中晕开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。
我第一次来上海是三年前,拖着行李箱从虹桥站出来,被这座城市的巨大和繁华震得说不出话。那时候我觉得,上海是一座不会让人停下来的城市。它快得让人来不及想念,也快得让人来不及忘记。
直到遇见你。
你是在一家叫“旧时光”的酒吧里被朋友拉来的。我至今记得你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坐在吧台边,手里转着一杯莫吉托。酒吧的灯光昏昏黄黄,你的眼睛里却像是藏着星星。
“客官不可以——”我学着你的语气开了个玩笑,你笑出声来,笑得弯了腰。
“什么乱七八槽的,”你擦了擦眼角,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你是一个在徐汇区开小画室的姑娘,画得一手好水彩,钢琴也弹得不错。你说你从小就喜欢上海,喜欢这里的梧桐树,喜欢弄堂里的烟火气,喜欢那些藏在拐角处的老书店。你带我去过很多地方,那些我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发现的城市角落,在你眼里都闪闪发光。
我还记得你带我去看的那个日落。我们在杨浦大桥上,夕阳把黄浦江染成橙红色,像一条流动的绸缎。你靠在栏杆上,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,你转过头来看我,眼神温柔得像那个黄昏。
“你看,”你指着江面上的粼粼波光,“这就是我喜欢的上海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有了温度,有了心跳,有了让我想留下来的理由。我想,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。
但故事总是不按我想象的剧本走。
“我就是个坏女孩,”你后来常常这么说,语气里带着自嘲,“你不要对我太好,我怕我会跑。”
我以为你在开玩笑,直到你真的消失了。你关掉了画室,换了手机号,连朋友圈都清空了。我找遍了徐汇区所有你带我去过的角落,问遍了所有共同认识的朋友,没有人知道你去哪里了。
后来我才从你朋友那里听说,你那时候已经查出了身体的问题,不想拖累谁,所以一个人走了。你朋友说,你走之前画了一幅画——外滩的夜景,雨中的上海,和我站在观景台上的背影。
我站在外滩,雨还在下。手机里你的号码已经三年没拨通过,但我还是舍不得删。我总在想,如果你只是一条金鱼就好了,只有七秒钟的记忆,那就不会记得你是个坏女孩,也不会记得你说过的那些话。
七秒钟,刚好够一个拥抱,够一个吻,够说一句想念。
“对不起,”我对着雨幕低声说,“我只有七秒钟的记忆,可我还是想念你。”
雨落在黄浦江里,没有声音。
我转身往回走,外滩的灯光还在亮着,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繁华,那么匆忙,那么让人舍不得离开。可少了你,它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温度的地方。
我想,我大概会一直等下去。
等到上海的雨停,等到你回来,等到有一天,你还能站在我面前,笑着说一句:“客官,不可以这样哦。”
然后告诉我,七秒钟,其实已经足够长。
长到可以记住一个人,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