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记忆里,爷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。他年轻时开过大货车,跑过最险的山路;五十岁考,一把过,教练都竖大拇指。可谁能想到,这样一个硬汉,第一次抱刚出生的我时,居然紧张到五官都在使劲。
听奶奶说,那天产房的门一开,护士抱着裹在襁褓里的我走出来,爷爷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,搓着手迎上去,喉咙里“呃”了半天,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护士笑着把襁褓递过去:“来,爷爷抱抱。”爷爷愣了一下,赶紧伸出两只手,却停在空中,不知道该怎么摆。他先是把手摊开,又觉得不对,赶紧换成兜底的姿势,最后干脆把两只胳膊整整齐齐地架在胸前,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我,手臂僵得像两根木头,整个人一动不敢动,大气都不敢喘。奶奶说,爷爷的脸上写满了“紧张”两个字——眉毛拧成一团,眉头紧紧皱着,嘴角使劲抿着,连耳朵都似乎在用力,整个人像在憋着一股劲。旁边的护士忍不住笑了:“大爷,您松松劲儿,孩子不疼。”爷爷这才回过神来,嘴里嘟囔着:“比我考还紧张……”
他慢慢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,眼神渐渐软了下来。他不敢使劲抱,怕勒着我;又不敢抱太松,怕摔着我。他就那样僵着身子,像一座雕塑,一直站了十多分钟,直到奶奶把椅子搬过来,他才一点点、慢吞吞地坐下来,全程没有换过一下姿势。
后来我长大了,每次听奶奶讲起这件事,都会笑得前仰后合。爷爷就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假装生气地说:“去去去,你那时候跟个软面条似的,吓死个人。”可他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光,那光里,是第一次当爷爷的慌张,更是第一次看见孙女的欢喜。
如今,我已经上了中学,爷爷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些。可每次我去看他,他还会像小时候一样,张开手臂说:“来,让爷爷抱抱。”只是他再也抱不动我了,只能用力拍拍我的肩膀,用那双已经不太稳的手,把我的衣领整整好。
我知道,那紧张到五官都在使劲的第一次拥抱,藏着一个男人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