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卸了妆,卸了那层胭脂水粉堆砌出来的媚态。铜镜里映出的脸,白得有些吓人,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一具活尸。我盯着那双眼睛许久,竟有些认不出自己——是我在看她,还是她在看我?
三个小时前,我还在台上,是那个叫谢三娘的风尘女子。她斜倚在栏杆上,手里的绢扇半掩着面,眼波流转里全是算计。她笑,笑得轻佻,笑得放肆,笑得让台下的看客们拍手叫好。她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让满座安静,哭得让那些男人以为自己是救风尘的英雄。
可我知道,她根本不稀罕谁来救。
谢三娘接过多少客人的银钱,就见过多少张虚伪的嘴脸。她早就不信了。她只是演,演给那些自以为能看穿她的人看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场戏,戏里戏外,都是道具。
我也是。
我穿上那件水红色的薄衫,系上那条绣着鸳鸯的腰带,迈着碎步走上台。灯光落在脸上,烫得发疼。我念着台词,每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可听在旁人耳朵里,却成了莺啼燕啭。我笑着,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进领口,凉凉的,像一条蛇。
我演得太好了。
好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。
可当最后一场戏落幕,当幕布缓缓合上,当那些掌声和喝彩声一齐熄灭,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。那件水红色的薄衫像一张网,把我勒得紧紧的,绣着鸳鸯的腰带勒进肋骨,每吸一口气都疼。谢三娘还赖在我身上不肯走,她在我耳边笑,笑我傻,她说:“你看,你和我有什么区别?你也不过是穿上戏服站在台上,让那些男人看着你,揣测你,意淫你。下了台,你脱了戏服,可他们看你的眼神,还是一样的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凳子向后翻倒,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后台的姐妹们都转过头来看我,目光里带着奇怪的意味。我顾不上了。我一把扯下头上的钗环,珠花散落一地,叮叮当当滚向四角。我推开那扇门,推开门外那片冷冰冰的夜色,推开门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看客们惊愕的目光。
我跑了出去。
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刮在脖子上,刮在那层还没来得及卸干净的胭脂上。我跑过那条长长的巷子,跑过那些还没打烊的小摊,跑过路灯下亮着暧昧红光的小窗。我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,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,只知道必须跑,必须离开那个舞台,离开那件戏服,离开那个叫谢三娘的女人。
跑到巷子尽头,我扶着墙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胃里翻涌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。我弯下腰,干呕了几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我想起谢三娘最后一句台词:“我这一生,不过是一场戏。戏散了,我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错了。
戏散了,我还在。
可我在哪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