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火车缓缓驶离站台,车窗外,外公的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模糊成一个点。外婆站在他身边,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,但她始终没有抬手去擦眼泪——这是他们家的传统:送别时,不准哭。
女儿今年十八岁,考上了北京某所大学,是一所很不错的学校。通知书到的那天,外公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,嘴上说着“一般般吧”,嘴角却一直翘着。外婆则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旧相册,从第一张照片开始,一张一张地看,看到鼻尖红了。
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呢?
大概是外婆抱着她去幼儿园,她的哭声能掀翻整条街的那个早晨;又或者是她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,外公在考场外站了三个小时,比她还紧张的那个下午。但最清晰的,还是她决定写那篇关于“尔豪”的论文的时候。
“妈,我想写写外公早年的角色。”她坐在书桌前,把资料摊了满满一桌。
外婆正在厨房里熬汤,听到这句话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笑了:“行,你写吧。他那个人啊,年轻时可比戏里精彩多了。”
外公站在门口,没说话,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后来,那篇论文得了奖,外公把那张奖状宝贝似的收进抽屉里,谁都不让碰。
高考前三个月,她几乎天天熬夜到凌晨。外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夜宵,外公则负责送饭——从厨房到书房,几步路,他偏要走得很慢,怕汤洒了,怕醋放多了她不爱吃。她埋头做题,吃到一半,发现外公还站在门口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灯也调得最暗,生怕一丝光打扰她。
“外公,你站那儿干嘛?”
“没事,你吃你的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脚却没动。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外公老了。可那时候的她还不懂,有些爱,是无声的——就像外婆从不抱怨外公把鱼汤烧糊,就像外公从来不说“我舍不得你”。
火车已经开远了,窗外只剩下田野和电线杆。她低头翻出手机,看到聊天框里跳出一条消息:
“到了记得打电话。你爷爷说,寒假回来想吃什么提前说,他学了两个新菜。”
发消息的是外婆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次去外婆家,外公都会在门口等她,手里攥着一盒她爱吃的糖。那时候她太小,已经不太记得了。但没关系,往后还有很多个寒假,很多个夏天,她会记得。
列车的震动声里,她靠在窗边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——七小时后,就会到站。
而七百公里外,外公已经把车开到了家门口,熄了火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座,过了很久,才推开车门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丫头,还真长大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连站在车边的外婆,都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