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07年6月23日,天色昏沉。我正在安徽卫视的直播现场,手机震动的瞬间,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消失了。师父走了,五十九岁,离他六十大寿还差不到一个月。我订好了饭店,请了数百人,要给师父好好过个生日——可老天爷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。
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和师父合作的情景。九十年代末,我在北京曲艺团打杂,演出费七八十块钱,给文化公司写东西,跟剧团下乡唱戏,在北京的茶馆说书说相声。日子过得灰头土脸,但心里那团火没灭过。那天赴广州演出,第一次见到师父,他率领铁路文工团,听完我的活儿,眼里有光。后来他打电话让我去录电视台的相声,在水池边上对了三遍词。有人说,侯三爷跟谁也没这待遇。对我来说,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奇迹。
2004年拜师,阻力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相声界讲究门户,我此前跟过杨志刚先生,但始终没个名分。有人跑到师父面前进谗言,说我“欺师灭祖”“爬门”,说我说的相声是“三俗”,是下流胚子。师父的得意门生陈寒柏当着媒体表态:“欺师灭祖!”话很难听,换成别人,也许就缩回去了。可师父没有。他力排众议,扛着整个相声界的舆论,把我收进了侯氏门墙。
拜师那天,我跪在地上,心里翻江倒海。师父后来跟我说:“你一路坎坷走来,必定嫉恶如仇。”他懂我。他看穿了我的倔强和狼狈,也看穿了我对相声的真心。在相声界,门户之见深如河,没有师父,你就是个野孩子,没人带你玩。是师父给了我一张护身符,让我在北京站稳了脚。
师徒四年,日子不长,可情分像酒,越陈越浓。师父常打电话来:“炸了酱啦,来吃面吧。”“我这有一堆海鲜,快拿走。”闲时我们爷俩最爱比唱戏,他像小孩似的,有一段我不会唱,他能高兴一晚上,楼上楼下地喊:“郭德纲也有不会的!”他教我活儿,也教我做人。他总说,相声这行,得守住根,也得有新意。
他走前不久,主动到我家里住了一夜。那是从来没有的事。那一晚,我们爷俩聊到天亮。他讲起自己从艺的经历,从幼时的家庭环境到刚入行时吃的苦,娓娓道来,像一幅白描长卷。我才知道,那个在台上说学逗唱、风光无限的侯耀文,心里藏着那么多悲苦和委屈。他自尊心极强,人前撑着绷着,从不肯露半分。那一夜,他没有把自己当师父,当成了可以倾诉的知己。他跟我说,下半年德云社要搞“传统相声失传曲目专场”“濒临失传曲种专场”,还有连台本戏“四十八桩无头案”,他要当艺术总监。他还说,要给学员上课,要带德云社走得更远。我听着,心里热乎乎的,觉得好日子还在后头。
可没想到,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我一路哭回北京,扑进灵堂,倒地便哭。自当年夜走黄村之后,我再没哭过,这次可说是撕心裂肺。众人把我搀起来,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花。
师父走后的这些年,我没敢忘他。我帮他女儿打官司,争回了房子和遗产;我悄悄买下师父那套被收走的别墅,当作德云社徒子徒孙的住所。有人劝我,你们才认识几年,值得吗?我说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没有师父,就没有今天的郭德纲,也没有德云社。
每年忌日,我都会到师父的铜像前站一会儿,摆上他爱喝的可乐,念叨两句闲话。今年也是这样。我看着铜像,想起师父说过的话,想起他力排众议收我为徒的恩情,想起他帮我撑起的那片天。
师父,您没看错人。德云社红火了,相声这门手艺,我和徒弟们还在守着。您在天上,应该能看见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