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跟着养蜂人老张,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。路两旁是密密的灌木丛,野荆条开得正盛,紫粉色的小花像一层薄雾,笼罩着整片山坡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甜香,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。老张说,这味儿就是土蜜的魂。
他养的蜂是中华土蜂,个头比意蜂小,但更耐寒,更勤快。它们不像意蜂那样需要人去管理,自己就能在深山里的树洞里安家。老张说,土蜂采的蜜,是真正的“百花蜜”。春天采槐花、油菜花,夏天采荆条、酸枣花,秋天采野菊花、鬼针草,一年到头,山上开了什么花,蜜里就有什么味儿。所以同是土蜜,每一箱的味道都不一样,甚至同一箱,不同年份的蜜,尝起来也大相径庭。
老张取出一个蜂箱,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。蜂箱里密密麻麻的蜂巢上,覆着一层薄薄的蜜蜡。他用刀轻轻割开,金黄色的蜜便沿着蜂巢流了下来,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他掰下一小块蜂巢,递给我:“尝尝,真正的深山土蜜。”
我咬了一口,那蜜先是有些涩,带着野花特有的清苦,随即甜味就漫了上来。那甜不是白糖那种齁甜,而是带着花香的、清冽的甜,末了还隐隐有些酸。老张说,这蜜里有野荆条的辣、酸枣花的涩、野菊花的苦,还有各种各样的花香,所以味道才这么复杂。他叹了口气:“现在的城里人,哪还吃得到这种蜜啊。超市里卖的,大多是加工过的,糖分高,味道单一,哪有什么层次感。”
他说,土蜜是全能的。咳嗽了,用温水冲一杯土蜜,比什么药都管用;嗓子疼了,含一勺在嘴里,慢慢咽下去,很快就不疼了;皮肤干了,用蜂蜜和着鸡蛋清敷一敷,比什么面膜都强。他顿了顿,又笑着说:“我自己就这么试过,管用得很。”
我问他,土蜜这么好,为什么产量这么少?他说,一是土蜂难养,对环境要求高,需要深山里的野花才行;二是土蜜产量低,一个蜂箱一年也就产十几斤,养蜂人往往要守着蜂箱,一年到头才能收获一次。再加上现在搞开发,山里的野花越来越少,适合土蜂生存的地方也不多了。真正的土蜜,越来越难寻了。
下山的时候,我手里拎着一罐土蜜。它沉甸甸的,像是一整个山野的秋天都封在了里面。我想,这瓶蜜里,不仅有蜜蜂的忙碌,有野花的芬芳,更有养蜂人一辈子的坚守。那份甜,来自深山,来自时间,来自一颗颗不肯随波逐流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