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下了整整三天,仍未停歇。
清明站在老宅的屋檐下,看着雨水从青瓦上滑落,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。这座宅子已经有八十年的历史了,木梁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门楣上还残留着前朝某位官员题写的匾额。可是现在,雨水和时间一起,正在一点一点地抹去这些痕迹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清明记得小时候,他常在树下听祖父讲古。祖父说,这棵树是家里的风水树,树在,家就在。可是上个月,村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,说这片区域要拆迁,建什么工业园区。祖父气得摔了茶杯,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墙上的红圈越画越大。
“清明,进来吃饭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。
他转身走进屋内,厅堂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小菜。祖父坐在主位上,筷子没动,目光定定地看着墙上的一幅老照片。那是他与祖父的祖母的合影,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像枯萎的落叶。
“山那边,推土机已经开进去了。”祖父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张叔家的老屋,昨儿个拆了。”
清明夹菜的手顿了顿,他知道祖父想说什么。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,都浸透着几代人的记忆。祖父的祖父在这里开荒种地,祖父的父亲在这里成家立业,祖父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。可如今,一切都将化为瓦砾。
“时代变了,爷爷。”清明轻声说,“这里要建工厂,年轻人可以不用出去打工,在家门口就能挣钱。”
“钱是挣了,根没了。”祖父摇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雨。
清明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初中毕业那年,村里十几个同龄人结伴去南方打工,只有他一个人坚持读完了高中,又考上了大学。大学四年,他见过城市的高楼大厦,也感受过工业文明的便利。可每次回家,看见祖父佝偻的背影,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。
“爸,您别想太多了。”母亲端来一碗汤,“清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您高兴点。”
祖父没有回应,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豆腐放入口中,慢慢咀嚼。雨声渐大,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清明看着祖父,突然想起小时候,祖父教他写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祖父说,字如其人,要端端正正。可现在,端正的祖父,端正的老宅,都在时代洪流中摇摇欲坠。
“爷爷,我明天去村里看看,帮大家整理一下老物件。”清明说,“能带走的,我们都带走。”
祖父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他点点头,却什么也没说。
夜深了,雨还在下。清明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脑海中浮现出祖父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,像是要走进另一个时代。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,旧时代的人,注定要成为新时代的祭品。
可是,血与血的救赎,从来不是简单的替代。那些被推倒的,不只有老屋,还有一个时代的人们用一生书写的尊严。而新的,是否真的能带来救赎?清明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,这个雨夜,将是他与旧时代最后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