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从小到大,我对他最深的记忆,就是背影。
六岁那年,他送我去镇上上小学。山路弯弯绕绕,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包里装着我的新书包和新课本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村口那棵老槐树,稳稳当当。我踩着他的影子走,觉得只要跟着这个背影,就什么都不用怕。
到了学校,他把书包递给我,蹲下身子,用粗糙的手帮我整了整衣领。“好好读书。”就说了这四个字,然后转身走了。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,消失在晨雾里。那个背影,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坐标。
初中住校,他每月来送一次米和钱。每次都是周五傍晚,我正在上晚自习,他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,朝我招招手。我走出去,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,又是那句“好好读书”,然后转身就走。走廊的灯昏黄昏黄的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十六岁的我,已经能平视他的肩膀了。
高中毕业那年,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他送我到县城的火车站,扛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。他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,穿过拥挤的人流。我第一次发现,他的背不再像从前那么直了,微微有些驼,肩膀也窄了些。走路的时候,右腿似乎有点拖,像是使不上劲。
火车快开了,他把蛇皮袋递给我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只说了那句“好好读书”。我上了车,找到座位,从车窗往外看。他站在月台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一直盯着我这边。火车慢慢开动了,他跟着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朝我挥了挥手。我看着他,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火车带起的风吹散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父亲老了。
后来我留在省城工作,一年只回一两次家。每次回去,他都站在村口等我。远远地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,佝偻着背,眯着眼睛朝路上张望。走近了,他咧嘴一笑,满脸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我喊一声“爸”,他应一声,转身走在前面,领我回家。
我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曾经像山一样挺拔的背影,如今瘦小、单薄、微微颤抖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后脑勺有一块头皮露出来,被太阳晒得发红。他走路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用脚在丈量剩下的日子。
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,他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,踩着他的影子。那时候觉得,只要跟着这个背影,就能走到天边。现在他就在我前面,我却不敢再踩他的影子了——我怕他疼。
去年冬天,他生了一场大病。我赶回去的时候,他正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我扶他起来上厕所,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我走在他旁边,他的背弯得很厉害,头几乎要垂到胸前。我搂着他的腰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他的腰很细,细得让我心慌。
从厕所回到病房,我扶他躺下,他拉着我的手,说:“你小时候,我送你去上学,你走在后头,老踩我的影子。”我说我记得。他笑了笑,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我小时候,村里的婶婶们总说男娃长这么长的睫毛没用。他的颧骨很高,嘴唇很薄,鼻梁上有道疤,是年轻时做工被石头砸的。我看了很久,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样子。
后来他的病好了,但走路更慢了。我回城那天,他坚持要送我。我开车,他坐在副驾驶,一路没说话。到了村口,我让他别下车,他说好。我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到,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,朝我挥了挥手。
我开出去很远,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,一动不动,像一棵老树。
我忽然踩了刹车,趴在方向盘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原来山真的会老,而那个跟着背影长大的孩子,终于活成了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