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日驱车穿行在晋南的黄土塬上,大地被切割成一道道沟壑,满目皆是苍茫的黄色。车窗外飞掠而过的,是连片的玉米地和零星的村庄,天与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这种单调的、带着尘土气息的辽阔。我正有些倦怠时,车转过一道弯,视线豁然开朗——远处,地平线上,一座青黑色的山峦孤零零地拔地而起,像是大地突然隆起的一个惊叹号。
司机说,那就是孤山。
我见过许多山。秦岭连绵如龙,泰山雄峙如虎,黄山奇绝如画。它们或巍峨,或险峻,或秀丽,无一例外地,都与群山为伴,在天地间织成一片壮阔的画卷。可眼前这座山,却是个例外。它像是被造物主遗忘在这里,独自矗立在广袤的平原之上,方圆百里的土地向它簇拥,却没有任何一座山峰与它相连。它就这样孤独地站着,一站就是亿万年。
我忽然明白了“孤”字的重量。它不是孤傲,不是清高,而是一种深入的、沉默的倔强。
车继续向前,孤山越来越近,轮廓也越来越清晰。它的山体呈青灰色,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山脚下是一片片果园,苹果树正挂满红彤彤的果实,农人在地里劳作,鸡犬之声相闻。这座山与人间烟火靠得这样近,却又仿佛隔着千年的距离。
我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它的传说。有人说,这里是介子推抱母焚身的地方,那惊天动地的忠义,让这座山从此有了魂魄;也有人说,汉光武帝刘秀曾在此避难,唐太宗李世民也曾在此屯兵。这座山,见证过王朝更迭,经历过战火硝烟,也听过文人墨客的吟咏。它沉默地看着这一切,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把所有的故事都埋进岩石的褶皱里。
我终究没有下车登山。有些事情,留一点距离才最美。惊鸿一瞥,已足够。孤山就这样站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我行走途中一个最孤独、也最倔强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