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缆车晃晃悠悠爬升时,脚下的滑雪道已经空了。白色的雪面延展向远方,像一张未被书写过的宣纸。我坐在缆车里,能听见钢缆摩擦滑轮的声音,还有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。这不是第一次一个人滑夜场,但今天不一样——天气预报说,今夜无风,雪况极佳,而且山顶的云层正在散去。
缆车到站,我跳下来,脚踩在雪地上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。四周一片寂静,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。我低头检查固定器,拉了拉护目镜,深吸一口气,那是冷冽的、带着松木香的空气。
然后,我轻轻一跃。
雪板切入雪面的瞬间,触感绵密得不像真实的雪。那是积攒了整周的新雪,蓬松、厚实、没有一丝冰壳。板刃切进去,雪浪顺着板底翻涌上来,像切开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。我压低重心,身体微微前倾,雪板在无痕的雪面上画出一道弧线。
没有嘈杂的雪场音乐,没有前后左右躲闪的人影,天地间只剩下风声、雪声,和板刃切雪的沙沙声。我拐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云海就在脚下。
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,云层像一片巨大的白色绒毯,铺展到天际线。而我,正沿着雪道从云层之上俯冲而下。那一刻,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滑雪,还是在飞翔。雪板偶尔跃起,在空中短暂失重,然后稳稳落回雪面,溅起一片雪雾。
我知道,这种体验一年里也许只有这么一次——雪况完美、天气绝佳、雪场又恰好允许晚场。更多时候,你要面对的是冰面、是人潮、是限时的雪道。但就是这一次,足以让你在接下来的三百多天里反复回味。
滑到半山腰,云层开始变薄,几缕月光漏下来,把雪地照得微微发亮。我突然减速,停在雪道上,回头看去——身后只有两条平行的雪痕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没有别人的轨迹,没有错乱的交叉,只有我一个人的印记。
独自面对整座山,独自面对松软的雪,独自面对那片云海。在城市里被手机、会议、消息轮番轰炸的神经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。我不需要回应任何人,只需要回应脚下的雪板。
最后一段直道,我没有减速。雪板在雪面上飞速滑行,风声灌满耳朵,云海在身边流淌。我微微张开双臂,像一只掠过雪原的鸟。
山脚的灯光越来越近。当我滑到终点,弯腰解开固定器时,才发现汗水已经浸湿了内层衣。我坐在雪地上,看着自己刚刚滑下的那条雪道,在月光下安静地延伸着。
雪场管理员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:“最后一趟了,下来吧。”
我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雪,心想:改天,一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