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76年,宁州县剧团的门前,一个放羊娃被舅舅胡三元改了名字,从“易招娣”变成了“易青娥”。她不会想到,这个决定,将把她推入一条与秦腔纠缠四十余年的命运轨道。
从进团的第一天起,易青娥的学戏路就注定坎坷。舅舅胡三元是团里的司鼓手,技艺高超却脾气火爆,因为一次演出事故进了监狱,连累她也成了“问题学员”。别的孩子在台上练功,她被发配到伙房,成了一个烧火丫头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稚嫩的脸,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在烧火的间隙,偷偷跑到排练厅的窗根下,学着里面人的身段,一点一点地比划。
这段台上的配角、台下的“隐形人”的日子,像一株倔强的藤蔓,在石缝里拼命生长。她遇见了花彩香——这位团里的“台柱子”亲自带她,教她吐字归音、走圆场、耍水袖。还有四位老艺人,把这棵好苗子当作心头肉,轮番给她开小灶。她的“破蒙戏”《打焦赞》一上台,满座皆惊。那个曾经连台步都走不稳的烧火丫头,一夜之间,成了剧团的“角儿”。
可她的人生,从来不是“一朝成名,天下知”的爽文。调进省秦腔团后,她改名为忆秦娥,却迎来了更大的风雨。台下的暗流涌动、同行的嫉妒排挤、那些关于她不干不净的流言,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她裹在舞台中央。她越是不争,越是有人要把她拉下来。她越是沉默,流言就越发嚣张。她“不争”,不是懦弱,是一个把全部力气都交给了舞台的人,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旁人的算计。
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而来,曾经火爆的秦腔演出,渐渐被新的娱乐方式取代。团里的演员纷纷下海,有的去开茶馆,有的去走穴走秀。只有忆秦娥,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排练厅里,每天练功不辍。她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,只是她心里清楚,真正的“主角”,不是聚光灯下的浮名,而是那份对得起观众的“功”。
时代在变,剧团在变,她的生活也在变。第一任丈夫刘红兵,是官员之子,追她时轰轰烈烈,婚后却露出本性,背叛了她。第二任丈夫石怀玉,是个偏执的画家,把她的裸体画拿去展览,她愤怒之下毁了画,他也随之自杀。她还有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儿子,和养女宋雨后来的“主角之争”……这些苦难像一记记重锤,砸在她身上,可她始终没有倒下。
直到有一天,她回到九岩沟,回想起秦八娃老师说过的话:“你哪天要是能自己吟出一阕《忆秦娥》来,就算是把戏唱得有点意思了。”那一刻她终于顿悟——所谓“主角”,不是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掌声的那个人,而是那个用一生的时间,熬过、练过、守过,把秦腔这门老艺术从自己身上走一遍,再传给下一代的人。
她从放羊娃走来,曾在灶膛里烧火,曾在台侧练功,曾在流言中练声,也曾在失去中登台。她活成了所有人的“主角”,也活成了自己生活里的“主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