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民国十八年,奉天城的风裹着煤烟与尘土,在低矮的屋檐下打着旋儿。高洋站在自家当铺门口,看着门板上那个大大的“封”字,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
三天前,父亲高盛堂被查出勾结日本人倒卖军火,一夜之间,高家从奉天首富沦为阶下囚。府邸被抄,家产充公,母亲病倒在破庙里,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。高洋攥着手里仅剩的一块银元,指甲嵌进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让开让开!”几声粗暴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街角传来女人的尖叫声,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姑娘动手动脚。那姑娘的脸惨白如纸,眼中满是惊恐,她拼命挣扎,旗袍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白皙的小腿。
高洋的心猛地一紧。那姑娘他认识——是城南白家的小姐白惜凝,昔日与他有过几面之缘。白家虽不及高家显赫,却也书香门第,如今她沦落至此,想必也是家道中落的缘故。
“住手!”高洋冲上前去,一把推开为首的地痞。那地痞踉跄两步,狞笑着回头:“哟,这不是高家大少爷吗?怎么,落魄了还想英雄救美?”话音未落,他身后两个跟班已经围了上来。
高洋学过几年拳脚,但双拳难敌四手,很快被按在地上。拳头雨点般落下,他嘴角溢出鲜血,意识渐渐模糊。恍惚间,他听见一声沉闷的枪响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,以及地痞们慌乱的脚步。
“起来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高洋睁开眼,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到他面前。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,对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。男人穿黑色长衫,腰间别着驳壳枪,周身散发着一种刀锋般冷冽的气息。
“孙……孙红雷?”高洋认出了他。奉天城大名鼎鼎的“红爷”,明面上是码头帮会的话事人,暗地里却是抗日锄奸团的骨干。他见过孙红雷几次,但从未有过交集。
孙红雷将他拉起来,又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白惜凝,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:“白小姐,受惊了。”
白惜凝颤抖着道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孙红雷看了高洋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倒是条汉子,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,还敢管闲事。”
高洋抹了抹嘴角的血,苦笑:“总不能看着一个姑娘被欺负。”
孙红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跟我走,请你喝酒。”
那一夜,三人坐在码头边的酒馆里。孙红雷要了一坛烧刀子,给自己和高洋各倒一碗。白惜凝捧着温热的姜茶,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。窗外,松花江的水声哗哗作响,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。
“高家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孙红雷抿了一口酒,“你父亲是被人陷害的,那批军火的账目,真正的主使是日本人。”
高洋猛地抬头,眼中燃起火焰: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。”孙红雷放下酒碗,目光深邃,“但如果你愿意,可以跟着我干。奉天城的天,该变一变了。”
高洋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又看了看身边的白惜凝。她正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,目光里有关切,也有期待。他忽然明白,家道中落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种开始。在这个乱世里,有人选择沉沦,有人选择抗争。
“我跟你。”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白惜凝轻轻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。高洋知道,从这一刻起,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。他和孙红雷,还有这个在乱世中相遇的姑娘,都将被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而风暴的尽头,或许就是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