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长沙城的夜,难得安静了一回。
张启山站在军部大楼的窗前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城区轮廓上。401部队整整一百号人,全副武装出去执行任务,一夜之间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几天后尸体出现在百里外的祖坟兜里,胸口还揣着写了一半的字条——字条上只有四个字:楼里有鬼。
“佛爷,查清楚了,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郊那家医院。”副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张启山把烟摁灭在窗台上,转过身来。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,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。他不是不信鬼神,而是太清楚这世上比鬼神更可怕的,从来都是人心。
“备车,我亲自去。”
那一夜,张启山带着齐铁嘴和吴老狗,顺着医院地下挖出了一座深埋百年的古墓——隔世楼。
楼里的一切都违背常理。时空是乱的,他们能看到几十年前九门先祖在这里活动的影子,也能看到未来的自己互相残杀。毒气、尸鳖、血尸,还有那些被日军抓来做人体实验的中国人,他们的惨叫声从墙壁里渗出来,像水一样漫过每个人的脚踝。
“佛爷,这是陨铜。”齐铁嘴脸色发白,手里的罗盘转得跟疯了似的,“日本人想用它破解长生的秘密,打造不死军队。”
张启山没说话,他只是盯着那枚嵌在楼心的穷奇之眼,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。他想起祖父张瑞桐临终前说过的话——张家最大的秘密,从来不是长生,而是该在什么时候终结它。
后来的事情,长沙城的老人们口口相传了半辈子。新月饭店点天灯,九门联手破楼,陈皮阿四叛变投敌……每一次转折都像一把刀,割在张启山的心口上。他是九门之首,是这座城的守护者,可他也是一个人,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痛会累的人。
上峰的命令来得很快——肃清九门,一个不留。
张启山坐在空荡荡的佛爷府里,桌上摊着九门所有人的名单。他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勾掉那些名字。陈皮是叛徒,该死。可其他人呢?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那些在墓里替他挡过机关的人,他要亲手送他们上路。
“佛爷,吴老狗那边……”副官欲言又止。
“让他走。”张启山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,“让他带着家人去杭州,越远越好。霍仙姑和解九爷也安排一下,改名换姓,别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下落。”
清洗持续了整整三天。三天后,长沙城变了天,九门分崩离析,江湖上再没有那个鼎盛一时的盗墓世家。张启山独自一人,带着穷奇之眼的碎片,走进了张家古楼深处。
他走得很慢,踩在石阶上,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自己这一生的对错。他想起吴老狗临走前问他的话:“佛爷,值得吗?”
值得吗?他张启山这辈子,做过盗墓贼,当过军阀,扛过九门,护过长沙。他杀过人,也救过人,被人骂过心狠手辣,也被人念过恩重如山。可到头来,他什么都没带走,只剩下一枚冰冷的碎片,和一座空荡荡的古楼。
古楼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光线一点一点消失。张启山靠在墙上,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生,该做的都做了,不该做的,也做了。
剩下的,就交给后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