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五岁那年,刘震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。要么回村里劳动,守着外祖母过日子;要么去当兵,闯一条活路。外祖母替他拍了板——当兵去吧,当兵是个出路,将来好娶媳妇。于是这个河南延津县的少年,揣着对白馍的向往,踏上了西行的火车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火车,在河南新乡。蒸汽机车喷吐着白雾,发出震耳的汽笛声,成千上万的人从车上涌下来,又有成千上万的人挤上去。刘震云一个都不认识。他站在人群里,突然被一种巨大的陌生感攫住了——在村里,他认得每一个人,可眼前这些人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他全然不知。这种冲击让他忍不住哭了。带兵的排长过来问:“小刘,想家了吧?”他没法解释那陌生的哲学问题,只说了句:“排长,当兵就能吃白馍,我怎么会想家呢?”
闷罐子车咣当咣当地往西开。没有厕所,第二天清早,车门拉开一条缝,新兵们排着队朝外小便。刘震云在移动的物体上怎么也尿不出来,排长让他排到他一转身,对着车厢里尿了出去,尿了排长一裤。排长气得跳脚:“刘震云,我算是认识你了!”多年后提起这事,他仍忍不住笑:“那是个哲学问题,对吧?”
本来说去兰州,可火车到了兰州却没停,又开了一天一夜,最终停在了酒泉的戈壁滩上。满眼都是石头,寸草不生。刘震云心里凉了半截:“这还不如我们村呢。”但好在,确实有白馍吃。他问排长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,排长指着地上的鹅卵石说:“你看,原始社会就是大海,这些石头都是大海留下的。”又是哲学问题。刘震云想,这排长说话,还挺有意思。
他在戈壁滩上待了四年半。那四年,他从一个对白馍充满向往的少年,慢慢长成了能写出《新兵连》的作家。后来他总说,当兵给了他两样东西:一是白馍填饱了肚子,二是戈壁滩上的孤独教会了他观察人、观察生活。那些兵营里的喜怒哀乐、争强斗胜、暗中较劲,那些粗粝又真实的日常,最终都化作了文字里的血肉。
回头看,少年时那个关于白馍的朴素愿望,不过是个引子。真正让他记住的,是那些陌生感带来的冲击,是尿了一裤子之后的窘迫,是戈壁滩上抬头望不到的远方。而这些,才是兵营给他的,比白馍更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