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午后两点,国道从村口拐弯处传来一声巨响。一辆满载柴油的油罐车在避让突然窜出的三轮车时,失控撞上路边护栏,车头扭曲变形,罐体侧翻,一道裂缝像伤口般张开,深褐色的液体汩汩涌出,在柏油路上漫开,迅速汇成一条油亮的小河,刺鼻的气味随风飘散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村头杂货铺的老刘。他丢下手中的蒲扇,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里,拎出两个空塑料桶,边跑边喊:“漏油了!漏油了!快拿桶来!”这声喊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,涟漪迅速扩散。不到十分钟,村道上便出现了提着铁桶、塑料桶、甚至洗脸盆的村民,男女老少,乌泱泱一片。有人光着脚踩进油污里,裤腿浸得黑亮;有人把桶举过头顶,生怕挤洒了先抢到的“宝贝”;几个孩子被大人呵斥着站在远处,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那汩汩流淌的“财富”。
“一桶能卖两百块呢!”有人兴奋地算账。柴油在乡下是稀罕物,拖拉机、抽水机、发电机都靠它,这满满一车少说几十吨,漏出来的够全村用上一年。贪婪像野火燎原,驱散了最初的恐惧。桶挨着桶,人挤着人,嘈杂声里夹杂着油桶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的争执——谁先抢到的位置,谁家的桶更大。
这热闹并没有持续多久。当第一缕火光在路边草丛中跳起时,空气陡然凝固了。一个年轻人在装油时随手点了一根烟,烟头落地的瞬间,地面的油污被点燃,火苗如蛇般蹿起,沿着油迹迅速蔓延。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,桶被踢翻,油泼了一地,火势借着风势扑向罐体本身。有人掏出手机拨打119,但信号似乎被浓烟遮蔽了。老刘的腿被烫伤,瘸着退到远处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只装了半桶的塑料桶,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消防车半个小时后才到,火势最终被控制,但罐体已经烧得乌黑,道路封闭了整整一天,村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。事后,几个村民因哄抢财物被带走调查,老刘也因烧伤住进了医院。村里人不再谈论那天的油,而是互相告诫:“下次再出事,可别往前凑了。”
只是谁也不知道,这句告诫会不会在下一声巨响中,被遗忘成风里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