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当我们谈论中国近代戏剧,往往容易陷入一种“线性进化”的叙事——从传统到现代,从封闭到开放。但如果细读戏剧学者张福海的研究,会发现他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更为深邃的认知路径:近代戏剧的变革,本质上是一场关于“人”的觉醒与探索。
张福海将1902年梁启超发表《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》视为中国近代戏剧改良运动的真正开端。这一判断颇具深意:近代戏剧的起点,不是某部剧作的诞生,而是一种观念的觉醒——戏剧被赋予了“新民”的使命。梁启超在《劫灰梦》中借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之笔,呼喊着唤醒国人,这标志着戏剧从象牙塔走向十字街头,成为社会变革的先锋。
张福海并未止步于这种“工具论”式的解读。他敏锐地指出,戏剧变革的深层动力,在于对“人性”的持续叩问。他将目光投向海派京剧——这一诞生于19世纪末、在十里洋场中成长起来的艺术形态。海派京剧的“连台本戏”“机关布景”“真刀”,看似是商业化的噱头,实则折射出近代城市文明对戏剧表现力的全新要求。上海开埠后西方文明的渗透,让“写实”成为新的审美标准,而“写实”的背后,是对“人”的日常生活与内心世界的贴近。
沿着张福海的学术脉络,我们可以看到近代戏剧变革的三大阶段:首先是戏曲改良运动,知识分子试图用传统形式装载新思想;继而以春柳社为代表的话剧萌芽,标志着西方戏剧形式的引入;最后是现代革命京剧的探索,试图在“虚”与“实”之间找到新的平衡。张福海对1964年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的剖析尤其值得关注,他认为现代革命京剧所秉持的“超现实唯理主义戏剧观”,在戏剧体制、音乐和表演方法上进行了整体革新,但这并非简单的政治工具,而是戏剧“现代性”在特定历史语境下的独特表达。
张福海最核心的洞见在于:戏剧的现代性,归根结底是关于“人”的探索。他直言:“戏剧没有在人的精神领域、人性问题上有所探索和发现,就不可能在形式上有任何的突破。”在他看来,当下戏剧危机的根源,正是对“人”的表现的苍白与匮乏。从梁启超的“新民”理想,到海派京剧的“写实”追求,再到现代革命京剧的“体制”革新,中国近代戏剧史其实是一部不断追问“人”的历程。而张福海的研究,正是为这条漫长的探索之路,点亮了一盏理性而温暖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