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声喊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,终于断了。
“别管我们!”
七个女孩,最小十三岁,最大二十三岁。她们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齐声喊出这句话时,声音是抖的,但眼神是定的。然后转身,没入山道尽头那片茫茫的暮色里。
我站在田埂上,愣了很久。
十三岁的小满,是她们中最小的。她爹妈在广东打工,三年没回来了,她跟着奶奶过。上次见她,她还蹲在路边摘野花,见我来了,举起一朵蒲公英说:“姐,你看,轻轻一吹就飞走了。”那语气里没有羡慕,只有认命。她大概早就知道,自己也是那朵蒲公英,迟早要飘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
十七岁的阿香,是辍学最久的。她成绩不差,但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娃。她把书让给了弟弟,自己去了镇上的理发店当学徒。那天她跟我说,她最怕的不是累,是晚上躺在床上,突然想起课本上的一句话,却怎么也想不全下一句了。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却不知道上哪儿找。
二十三岁的秀姐,是她们中最大的。她在城里打了五年工,从流水线做到餐厅领班,好不容易站稳了脚。这次回来,原本是想接妹妹出去的。可看着这几个妹妹,她咬了咬牙,说:“一起走。”
我问她: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她没答。只是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低矮的瓦房,看一眼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们,看一眼在井边洗衣的女人们,然后转过脸来,挤出一个笑:“反正,不是这里。”
我懂。
这个地方,留不住她们。十三岁就要学会做饭洗衣,十七岁就要被安排相亲,二十三岁已经有人背后说“老姑娘”。她们的生活,像一条被设计好的轨道,从出生那天起,就朝着同一个方向铺去——嫁人、生子、老去,重复母亲们走过的路。
可她们不想。
她们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哪怕只是看一眼。想试试靠自己能不能活,想在被所有人定义之前,先自己定义一次自己。哪怕头破血流,哪怕最后还是得回来,至少她们试过。
“别管我们。”
这句话,不是说给我听的。是说给那些早就替她们安排好一生的人听的。是说给那些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”“早点嫁人才是正事”“别折腾了,认命吧”的声音听的。
她们转身的那个瞬间,我忽然觉得,那七个背影,比村里任何一座山都高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山道上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。
我不知道她们能走多远。不知道前面等着她们的是什么。但我知道,她们喊出那句话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
那道光,不会被任何东西熄灭。